不再终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蒋介石吊着一张脸

1948 年元旦之夜。南京蒋介石官邸。

修祥明
  娘长得俊。俊得赛过剧院里的戏子,墙上的美人画。
  娘的头发长,洗完头,娘密密的长发盖过膝盖,像一棵雨后的垂柳儿。
  娘的头发黑,比墨还黑!
  娘的发髻就又大又亮,像个棒槌形的线穗子。
  娘姓肖,没有名。男人叫相德,人们便叫她相德女人,相德老婆,相德家里的,相德媳妇。儿子叫大金,人们便叫她大金他娘。
  不少农村妇女都是这样被人称呼的。
  那是个饥饿的年代。大人孩子饥一顿饱一顿,吃野菜、槐树叶……有的全家人还远离故土要饭求生去了。
  在这节骨眼上,大金他娘的男人相德得病死了,大金才两岁。
  她的日子就好苦好难熬。面对饥饿,庄户人除了绑票、断道、抢劫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不做,菜地里的三把韭菜、两把葱,坡里的地瓜、苞米、花生等等,只要能充饥的庄稼或庄稼茎儿、叶儿、蔓儿,他们得机会就往家里偷。
  那年月,干这事不算丢人。不过,庄户人治庄户人,有的是法。
  就将村头的路口全派人封起来,搜身,翻筐筐篓篓。搜身搜衣袋、鞋窝、挽起的裤腿,将身上能掖住东西的地方搜遍。翻筐筐篓篓就把筐篓里的野菜和青草倒在地上,拨拉着找遍。
  偷这股风总算刹住了。
  其实,面对管束,庄户人从来是最老实也是最诚实的。但是,饥饿并没有被管束制止和改变。
  墓地里就时有新坟立起。娘却把大金拉扯大了,虽说他长得那么单薄、虚弱。
  大金是个孝子。放了学拾草、剜菜、挑水、扫天井,其余的时间全用在功课上。晚上,他总是拿着课本进入梦乡。他用差不多每次考试都是百分的好成绩,换得娘忧愁劳累的脸上一副笑模样。
  大金很有出息。恢复高考那年,他考进北京的那所名牌大学,全县他考了第一名。
  临行前,娘含着幸福的热泪说:“孩子,我没白拉扯你,你给娘争气了,我现在死了也咽下这口气了。”
  娘没有死。几年后,大金拿着第一个月的工资放到娘的手里,说:“娘,你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吧。”
  娘握着三十块钱,像握着一把元宝似的,浑身颤抖起来,两眼滚出的热泪像豆粒那么大。那时的三十块钱,恐怕比现在的一千还稀罕,娘这一生是头一遭手里拿着这么多的钱。
  娘来到天井。天井没垒院墙,抬头就是东邻、西舍和南屋的房舍,远处,邻居的屋顶和烟囱也映入娘的眼帘。
  娘跪下来,把三十块钱放在身前,东西南北拜了四拜,然后把头上的发髻解开。
  娘从发髻里拿出一个红绸布纱布袋。
  大金望着磨去绒线、薄似透明的纱布袋,再望着娘,像面对一条难猜的谜语。
  娘将三十块钱放到大金的手里说:“孩子,去买成烟、酒、糖、茶,还有点心,分给乡亲们。”
  大金望着娘,觉得这条难猜的谜语还是不好猜,就愣怔着望着娘。
  娘指着空空的纱布袋说:“当年,我就是用它偷人家一点点粮食,才没把你饿死。其实,是乡亲们把你拉扯大的。”
  大金掉转身子,和娘并排着跪在一起,一股酸酸的、暖暖的滋味涌满他的胸窝。□

情人
  有那样一个人,不必高大英俊,不必潇洒倜傥,他只需心灵高贵,富于激情,有才华,视创造为生命,他只需懂得爱、珍惜爱,明白人生有比蝇头小利更重要更珍贵的,明白两颗心的结合叠印在鸿蒙荒凉的宇宙间是多么温馨。那么,当他在我视野里出现时,我会一眼把他认出来,并且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交给他。
  我会一改苦行僧式的生活,不再终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冥思苦索,念念有词;不再三年不进时装店,不知摩丝为何物,口红哪种好。也从此不会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天天作穿越时空的“精神游”。我会醒来便灿烂地微笑,迎着晨曦梳洗,精心修饰,让每一次会面,都成为他的节日。
  我会追踪他的目光,揣摩他的脸色,细细回味他的每一句话。当他凝视我时,我会任凭自己颤栗,一次又一次燃烧。他要我笑,我不会说“不”。他要我死,我不会苟活。他说跟我来,我会立刻丢下一切朝他奔去。
  他不满意我的时候,我会伤心落泪以至失声。他赞美别的女性时,我会心如刀绞,头一次领受嫉妒的痛苦。而当他埋头他的工作时,我会端茶递水,悄声细语,仿佛一个旧式的妇人。
  我的心将因他的注视而绽放花朵,我的灵魂将因他的抚慰而日日升腾。我将因幸福而呜咽,因幸福而恐惧。我害怕这不是真实,害怕幸福不过是个梦。
  很不幸这当然只是梦。梦中的情人永远不会在真实世界中出现——万一他出现,也必定不在我的生命轨迹内。
  即使他出现,即使他在我的生命轨迹内,我知道我也会拒绝他。因为有了他,我将沦为情感的奴隶,我将不幸永远是“恋爱中的女人”。恋爱中的女人虽然可羡然而又是多么可悲可叹啊。我不要这样的生活,今生今世,我唯一想做的只是:文字的情人。
  女儿常常想再有一个女儿。有她在我怀里蠕动,有她对我微笑,对我呢喃。
  一天的劳作结束后,有她的童床在卧室里散发芬芳,有她的小脸在灯下灿烂,如同一朵粉红的玫瑰。有她微微的鼻息,喷洒在我悠远的梦乡,有她银铃般的笑声,将我从沉沉黑夜中唤醒。无论月明月黑,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想到她漆黑铮亮的眼睛,想到她吸吮手指时的专心致志,不依不饶,我便会从心里笑出声来,从心里感谢这充满艰辛却也丰富丰满的生活。
  我想象有了她,6岁的儿子便成为大哥,充当骑士。他将领导她,呵护她,和她嬉闹,给她训导。偶尔起了争执,便一齐跑到我跟前,争着告状,争着讨要母亲的公道。我呢,自然将貌似公允,其实暗中偏袒,给小女孩以特权。纷争排解后,我当然要一手揽住大的一手揽住小的,将嘴唇轮流凑到两个孩子的额上。
  有了儿子再有女儿感觉一定是不一样的。儿子是父亲的翻版,女儿是母亲的后继。女人的一切,包括初潮、包括恋爱、包括婚姻、包括生儿育女,你都可逐一传授。你要她聪慧,要她美丽,要她有教养,有善心,要她懂得爱更珍惜爱。最重要的一条是,你会在适当的时候给她最要紧的忠告,你将告诉她:假如爱一个人,千万别让他知道。
  想女儿想了不止三五年,这自然不合国情与国策。好在不过是想想而已,决无付诸行为的念头。假如有一天我家里多了一个小女孩,你一定不要奇怪,那准是我从邻居家连哄带骗带回来的——当然是为了满足一下对女孩的渴念。
  挚友曾经有过的好友都已远走高飞,浪迹天涯。失去她们才知道知心知音的朋友是多么难能可贵,多么可遇而不可求。而且随着人生的渐次展开,思想的日趋成熟,对好友的要求也越来越高,甚至几近苛刻了。
  再出现的好友必定也是女性。必定仍旧聪慧,仍旧美丽,或者可以不十分美丽,却必定有某种不凡的秉性,独到的气质,或者必定是心地善良,品格纯正,不狭隘,不嫉妒,不鸡零狗碎,飞短流长,更不利欲熏心,不择手段。她必定是落落大方,坦荡真诚,做人做事都大度大气。你可以和她交心,更可以和她争吵。你和她可以三月五月见不上一面,但见一面就能充上一年用的“电”。你欣赏她的锐气、闯劲儿与生活激情,她则珍惜你的善良、温情和对艺术的偏执。你和她互相补充,相得益彰——当两人站在一起时,某种完美便出现了。
  有了她,面对人性荒凉,人生错谬,你的无奈与孤独要减少几分,至少,当你伤心至于失声时,你不必转过脸去,独自向隅而泣。
  而她,也不必常常打肿了脸充胖子,明明伤痕累累,却只能笑口常开,明明疼痛难忍,却开口便道:“天凉好个秋”。哪一天疼急了,她会旋风似地卷来,在你书房里痛哭痛骂。你甚至什么都不必做,你只需静静倾听,不停地往她杯里加上滚热的咖啡。半个小时之后,她便会雨过天晴,渐渐平复,重新安顿下来的心,再次充满了生的意志……如果这样的友情也只能是个梦,那人生就太残酷、太苛刻了。但愿完美不通常只是梦,赤诚和谐不通常只是梦。只有一点我有十分把握,那就是:假如她在我视野里出现,我知道我不会错失她。

  蒋介石吊着一张脸,伫立在地图前,沉默无语。

  自从内战开始,蒋介石恨不得能在一夜之间把共产党斩尽杀绝。现在随着时间的流逝,国民党在多次战役中连连失败,损兵折将几十万,使他恼怒至极。同时,他全歼共军的欲望也越来越浓。

  1947 年7
月,他欲趁华野分兵之机,给华野以沉重打击。但没有想到他打的全是三野发展起来的民兵和无辜老百姓,连三野的皮毛都没伤着。尤其是在胶东和鲁西南地区,使他伤透了脑筋。

  在胶东,他命令陆军副总司令范汉杰亲自坐阵,想在那里围歼许世友、谭震林。他原想许世友是个少林和尚出身的粗人,有勇而无谋,但没有想到一交手,范汉杰意不是对手。许世友粗中有细,有勇亦有谋,大破范汉杰的“梳篦战术”。

  胶东战役,打了五个月。战后,蒋介石亲飞济南,当着王耀武的面,大骂范汉杰:“范汉杰,娘稀匹,胶东一战,丧师辱国,绝不能宽恕,绝不能宽恕!”

  鲁西南战场, 1947 年9
月上旬,粟裕指挥沙土集战役,吞掉了整编第五十七师。9
月下旬,粟裕与陈毅跨越陇海路开辟豫皖苏地区,一个月作战,
攻克县城二十四座,国民党军又损失了一万多人。

  眼下,刘邓、陈粟两大野战军都打出外线,与陈赓兵团一同驰骋于黄河以南,长江以北,西起汉水,东迄黄河的中原大地上,鼎足而峙,互为犄角。

  经略中原,一时还在扑朔迷离间。

  “毛泽东要于什么?”蒋介石站在地图前,思虑良久。

  1948 年1 月下旬。米脂县杨家沟。

  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任弼时围坐在火盆旁。红红的炭火驱走了寒气,小会议室内暖融融的。

  看情形,他们已经谈了很长时间。毛泽东说:“蒋介石的企图,一是要在中原与我决战,二是防止我们打过长江。我们要让他鸡飞蛋打。我考虑,以粟裕率三个纵队过长江,直入闽浙赣诸省,在蒋介石的大后方狠狠地捅他几刀,迫使他把中原地区的兵力撤回去一部分,以利刘邓在中原作战。”

  周恩来说:“主席这个想法是早就有了的嘛,早在解放战争初期,主席就有一个适当时机实施战略进攻的构想,将以两个跃进而推动军事形势的发展。第一个跃进,便是派刘伯承、邓小平挺迸大别山;而第二个跃进,则是刚才主席所说的派粟裕带领华野三个纵队南渡长江,直捣浙赣。”

  朱德接下来说:“蒋介石把战争引向解放区,吃我们喝我们消耗我们,想要我们失败;我们把战争引向蒋管区,吃蒋介石喝蒋介石消耗蒋介石,蒋介石一定失败。我同意主席的意见。”

  毛泽东又转头问刘少奇和任粥时的看法,二人也表示赞同。

  “好吧,马上给粟裕发电报,征求一下他的意见。”毛泽东最后拍板。

  l 月27 日,粟裕接到了中央军委的电示,主要内容是:
为迫使敌人改变战略战术,吸引敌人二十至三十个旅回防江南,确定华东野战军外线兵团第一、四、六纵队(这三个纵队组成一个兵团),由粟裕指挥,率队渡长江南下,在南方数省执行宽大机动作战任务。计划在湖北的宜昌至监利之间的几个地段进入湘西,或从洪湖、沔阳地区渡江进入鄂南,先在湖南和江西两省周旋半年至一年,沿途兜圈子,分几个阶段到达闽浙赣边,使敌人防不胜防,完全处于被动应付地位。渡江时间,可在2
月,或5月,或秋季。

  粟裕看后,对叶飞说:“怎么这么早要我们渡江,连起码的准备都没有,这样匆忙的渡江对整个战局不利。”

  叶飞眯起眼睛说:“要不就请示毛主席,先过黄河休整。”

  粟裕略一沉思,说:“好吧,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粟裕马上给毛泽东发电请示:为更好地执行中央军委赋予的新任务,希望能北渡黄河休整,然后再出征。

  毛泽东答应了他的请求。

  3 月16
日,粟裕带领第一、四、六纵队北渡黄河,全部到达濮阳地区休整,同时派侦察小分队提前南下侦察。粟裕对侦察科长说:“这件事不能对任何人讲,如果泄露了机密,是要开除党籍的。”

  粟裕送走侦察小分队之后,自己却陷入矛盾中,两个问题在他面前反复闪现:

  分兵渡江作战有利?还是集中兵力作战有?

  河南濮阳。华野指挥部驻地。

  时值阳春三月,麦苗已经返青生长,遍野是绿油油的一片,不知名的黄花点缀其间,煞是好看。

  粟裕却无视这大好春光,锁着眉走在驻地那条田间小道上,来来回回地走着,反反复复地思考着。

  他心里沉甸甸挂着的还是一月底中央的那份来电。

  他对毛泽东的战略意图很清楚,但这位沉思远虑、多谋善断的将军,经过一个月的思忖后,形成了不同于毛泽东的看法。

  粟裕认为,分兵渡江有利有弊,利在战略意义重大,弊在受转战等多种因素牵制,难以在短期内达到预期效果;反之,集中兵力于中原战场,尽可能多地消灭国民党军队主力于长江以北,则战局将很快明朗,况且黄淮地区,我军打大歼灭的条件正在成熟。

  粟裕的这一设想如提出,等于改变了毛泽东和中央军委的战略部署。

  提不提这个意见,粟裕确实有些犹豫不决。

  他不是不相信党内军事民主,也不是怕别人误解,主要是“恐有不周”,干扰了中央的决策。但他又想,作为一个战役指挥员,在即将执行上级赋予的作战任务时,应当结合战争的全局进行思考,从全局上考虑得失利弊,把局部和全局很好地联系起来。全局是由许多局部组成的,从局部看到的问题,也许会对中央观察全局,作出决策有参考价值。

  想到这些,粟裕终于消除了顾虑。于4 月18
日把自己的看法和建议报告了中央军委,同样内容的电报也发给了刘邓一份,请他们予以指正。

  皖西。刘邓野战军指挥部驻地。

  刘伯承接到了粟裕的电报。

  “集中刘邓、陈谢及华野主力,依托后方作战,..求得在雨季与夏收前在中原地区,打几个大的歼灭战..”

  刘伯承一连看了几遍电报,思绪沸腾起来,一会儿,他大步出门。

  院子里,邓小平在温和的春日下,正兴致勃勃地和参谋们打牌。一年多了,邓小平没有摸过牌,这一回牌兴大发,刘伯承不愿使他扫兴,忍住没有喊他,围着牌局转了一周儿,弄清了“对战”双方的实力,冲邓小平一眨眼:

  “悬!”

  邓小平迎着太阳,眯了一下眼,深吸一口烟,大胆地甩了扣底的“大王”,对方及时加分;赢了。

  “有事吗?”邓小平拍拍屁股上的土,随刘伯承走进了屋内。

  “你看,粟裕不想过江了。”刘伯承递过电报。

  “哦?”邓小平飞快阅电,随即哈哈大笑,‘抠底’不如‘争分’,上了台再说。有道理,很有道理!”

  刘伯承赞许地点头:“目前,敌在中原战场机动作战者有九个整编师,而我方野战部队为二十万人,如果粟裕加入中原作战,则为三十万人,三路大军密切配合,寻机歼敌三、五个师,即可完全掌握中原主动权。那时候再南下,就不是牵敌,而是歼敌了。”

  “南下渡江,是毛主席酝酿已久的大动作。粟裕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有胆量啊!”邓小平忍不住赞叹道。

  刘伯承:“现在他需要我们的支持。”

  “那我向中央发电,说我们举双手赞成!”邓小平急切地道。

  刘伯承叮嘱道:“措词还是要婉转点,不要让中央以为我们真的拖垮了。”

  “依你的。”邓小平走向发报室。

  河北阜平县城南庄,中央军委驻地。

  周恩来正伏案阅着一份份电报、材料。作战参谋方兴急匆匆走进屋内说:

  “报告周副主席,这是刚刚收到的华野一兵团粟裕司令员的加急电报。”周恩来接过电报,签过字后急阅,然后,立即走向毛主席的住处。

  一颗古柏下的石桌上,铺着一幅地图,几页电文放在图上,毛泽东正坐在石凳上思考着什么。

  周恩来走近,说:“主席,粟裕同志经过近三个月的反复考虑,对军委南下作战的方案,提出不同见解。”说着,把手里的电报递给了毛泽东。

  “哦?”毛泽东似乎有点吃惊,看完粟裕的《华野三个纵队暂不渡江南进的建议》后,怏怏说道:“他不愿过江!恩来,林彪不南下,粟裕不过江,我们这台大戏难唱喽。”

  原来,在1948 年2 月7
日,中央军委、毛泽东致电林彪,指出:“对我战略利益来说,是以封闭蒋军在东北加以歼灭为有利。”要求东北我军下一步要切断敌军从陆上撤向关内的道路。

  但4 月18
日,就在周恩来收到粟裕电报的前几个小时,毛泽东收到了林彪不愿南下锦州的电报,电文说:南下北宁路及入关作战很困难。主张先打长春,吸引沈阳之敌增援而歼灭之。

  林彪的事还未处理完,粟裕的电报又到了。毛泽东十分不快。

  按照中央去年“十二月会议”的精神,按照五年打败国民党的计划,林彪南下、粟裕过江都是必要的重大举措,都是中央军委的既定方针。可好,戏刚开场,两个主角都有异议,实出毛泽东意外。

  周恩来见主席有些不高兴,劝道:“主席,粟裕的想法有些道理。他的想法归结起来有三个方面。一是野战军十万人马下江南,如有后方依托可大量歼敌,以五万人伤亡可歼三至四个整编师。但在敌围追堵截下,物资供应困难,伤员无法安置,又无后方依托,势必大量减员,在这方面,粟裕是有亲身体会的。”

  毛泽东点头道:“是呀, 1934
年,方志敏、粟裕他们率抗日先遣队从赣东北出发,到皖南,行程五千华里,减员二分之一还多,志敏同志也是那时被敌人杀害的。可以想象,这次华野前出闽浙赣,要走一万公里的路程,损失也不会少于二分之一。”

  周恩来见主席情绪有些低落,接着说道:“粟裕认为,如果兵力减半,就不足以对江南地区造成更大威胁。二是,中原之敌的‘四大支柱’是调不动的。敌整编第五军、十八军是机械化部队,不会追随我到江南水网地区打游击战。敌第七军、整编第四十八师是桂系的主力,蒋介石向来以‘剿共’来除掉异己,是把他们放在中原就是想同我们拚消耗,不会因我军南下而放虎归山。如果这几股敌人调不动,一兵团南下的意义就不大了。三是,中原我军三个主力纵队抽到江南,必然削弱我中原实力,为今后集中兵力打歼灭战,带来很大困难。因此,粟裕建议主力应留在中原歼敌,另可抽调个把师化整为零,渡江骚扰敌人后方。主席,我认为粟裕同志的意见是中肯的,也是很有见解的。”

  毛泽东听完周恩来的分析,脸色有所好转,大声说道:“好!粟裕斗胆直呈,那就请他到中央来,他不听我们的,就让我们来听听粟大将军的。把朱老总、陈毅也都搬回来,在一起很好地讨论一下”

  周恩来一向慎重:“主席,我建议召开中央书记会议来认真讨论这个问题。”

  毛泽东很欣赏周恩来的稳重,果断地挥手道:“好!与少奇同志他们工委汇合后,就开书记会议。”

  1948 年4 月25
日,一辆美式吉普车风驰电掣般地疾驶在河南濮阳至河北阜平县的公路上。

  “小鬼,停一下车。”坐在旁边的粟裕示意司机。汽车减速停下来。

  “你很疲劳了,到后排座上打个盹儿,车子我来开,咱俩来个歇人不歇车。”

  每次长途行车,粟裕与司机轮流驾驶已成惯例,司机毫不推辞地跳上后排座,身子向后一靠,闭上双眼,帽沿往下一拉,睡了。

  这个时节,路两旁的山崖上开满了野花,淡淡的粉色花朵在春风中摇曳,并散发出扑鼻的香气。清清的溪水,瀑瀑地流着,像仙女身上美丽的飘带,从高崖上伸展到遥远的地方。

  可车上的人没有心思去欣赏春色,他一心想尽快见到毛泽东等领导,当面汇报他的战略设想。

  汽车在公路上飞奔。

  4 月28 日,粟裕驾车驰迸河北阜平县城南庄的晋察冀军区司令部大院,
刚下车就碰到了先前到达的陈毅。

  要与中央首长见面了,粟裕显得十分激动,二人边走边谈。

  粟裕有点担心地说:“军长,这次向中央汇报华野一兵团暂不渡长江的方案,我认为是符合实际情况的。但我又有些顾虑,怕个人意见干扰主席和军委的全局部署,那样一来造成的损失就大了。”

  陈毅鼓励粟裕:“这你不必担心,正因为事关战略全局,毛主席才叫我们一起来参加讨论的。前些日子我在陕北时,毛主席曾征求过我的意见,不瞒你说,我也是投了赞成主席的票。后来听了你的意见,我认为暂不渡江的方案是积极的,也是符合实际情况的,所以我决定收回原来的意见,支持你的方案。我会向毛主席说明,我都不怕主席批评我‘反水’,你怕什么呢?”

  听陈毅这么一说,粟裕进一步坚定了心,增添勇气,说道:“军长,这下我的心里就更踏实啦。”

  此时,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朱德、任弼时正在开会。听见门外粟裕和卫兵打招呼的声音,毛泽东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件,惊喜地说:“粟裕来了!”并马上起身,大步迎出门外。快步走出院外去迎接下面来的将领,这在毛泽东是第一次。毛泽东和陈毅握手后,再握住粟裕的手,说:“粟裕,我们在等你!”

  粟裕立正敬礼:“主席,我向您负荆请罪来了。不知我的电报是否干扰了中央的决心?”

  毛泽东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何罪之有?你提意见,又不是骂娘,我毛泽东算不上大肚罗汉,但容你粟裕三五条意见是没问题的喽。走,进去细细谈。”毛泽东说着,拍拍粟裕的肩膀。

  此时,周思来等人一一同陈毅、粟裕握手。久别重逢,又是在征战之际,亲切之情难于言表。

  进了屋,毛泽东说:“中央的决心若是正确的,你粟裕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干扰不了。我们之所以重视你的建议,就是认为它有一定的道理。你详细地谈谈你的理由,说服了我们,晚上我请客,家乡风味,湖南的辣子鸡。你的理由要是站不住脚,那可就要小心了,我毛泽东可要..”说到这里,毛泽东把话打住,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

  粟裕略微有些紧张,认真地说:“理由不充分,愿意接受处分。大敌当前,以谬误干扰中央的决心,不仅有过,而且有罪。”

  毛泽东哈哈大笑:“岂有此理!既无过,也无罪,何谈处分?你就是说出一堆谬误,我还是要请你,照样湖南辣子鸡。有人敢向中央兜售谬误,了不起嘛!不是谁都可以向我毛泽东摆他的谬误的嘛!不仅我要请,恩来、少奇、朱老总、弼时他们都要请。粟裕你打得漂亮呵,党中央的胆量,就是你们给壮起来的嘛!”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一番谦虚之后,粟裕开始摆出自己的道理:

  “我们认为,中央军委的重大战略决策,不仅对中原战场和华东战场,而且对解放战争的全局都将产生重大影响,我们在力争更好地实现中央战略意图的基础上,进行了一番思考..”

  “粟裕呀,不要兜圈子,要相信中央。”毛泽东打断了他的话。“你对渡江南下持异议,直接说出来,讲讲你的具体意见。”

  粟裕怔了一下,挺了挺腰,说:“我认为,渡江南下,自然会给敌人以相当的威胁和牵制,但未必能达到吸引蒋军南回的目的。相反,十万大军过江,则减弱了中原我军的力量,增加了我军在中原战场打歼灭战的困难,使我军难以在短期内改变敌我兵力对比,打掉敌人的优势,进一步改善中原战局。我之所以提出暂不过江,集中兵力在江北打几个大仗,尽量歼敌于长江以北的建议,是基于以下三个方面的考虑..”

  粟裕把发给中央的电报详尽地论证一遍,并就毛泽东提出向蒋管区发展的问题讲了自己的观点:

  “如果主力部队暂不过江,又如何向蒋管区发展呢?我有一个三线配备的设想,即集中主力在黄淮之间,以老解放区为依托打大歼灭战;抽出部分主力以团或旅为单位在淮河以南和江南近区,以游击战争打击敌人;在更远的地方派若干游击队,深入敌后发动群众;建立游击区,开展武装斗争。这三线随着形势的发展逐步向前推移..”

  粟裕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对敌我双方的各种数字、特点和态势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一口气讲了一个多小时。

  朱德不时把茶杯推到他面前:“粟裕呀,喝点茶再说!”

  在粟裕的发言过程中,毛泽东的膝盖上放有一叠文稿,但毛泽东没有翻动它们,只是静静地抽烟。

  粟裕说完了,室内鸦雀无声。他向毛泽东看去,却发现毛泽东并没有看他,稍微斜仰的脸庞面对房屋的左上角,目光似乎凝在一处,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烟蒂已燃烧将尽,留着长长一截白灰。

  粟裕忐忑不安,目光不知投向何处。

  终于,毛泽东发话了。听完粟裕的话,毛泽东没有表态,他只是看了看门外即将落下的夕阳,站起身说:“今天就谈到这里,我请你吃辣子鸡,明天接着谈。”

  当天晚上,就在粟裕心旷神怡地坐在临时为他安排的文艺晚会会场的时候,中央五大书记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朱德、任弼时又坐在一起,通宵未睡,中心议题仍然是粟裕下午的一通发言。

  中央不仅完全接受了粟裕的建议,而且认为,指挥这场战争,粟裕是最好的人选。

  第二天,毛泽东主席在他的住处约见陈毅和粟裕。他在高度评价了粟裕的战略设想后说:“粟裕同志,陈毅不回华野了,今后华野就由你来搞!”

  粟裕一听此话,感到非常突然,连忙再三请求:“主席,华野没有陈老总不行,我们一直在他的领导下工作,您还是让陈老总回华野吧!”

  毛泽东说:“中央已经决定了,陈毅同志和邓子恢同志到中原军区、中原局工作。”

  “军长,您还是回华野吧!”粟裕望着陈毅,他希望能得到陈毅的支持。

  陈毅似乎在装糊涂:“我把一切交给党喽,党叫干啥就干啥!”

  最后,毛泽东说:“陈老总人还是要走,中央书记处已经决定了,但还可保留他在华野的司令员兼政委的职务。”毛泽东沉思一会儿接着说,“中原那边工作也很需要他,他必须马上去,陈毅走后,你就任华野的代司令员兼代政委吧!”

  粟裕只好说:“既然陈毅同志要去中原局和中原军区工作,为了全局的利益,我服从中央的决定!”

  毛泽东弹了弹烟灰,大声他说:“好,现在中央采纳你们第一兵团暂不渡江,集中兵力在中原打大胜仗的建议。陈毅同志既已离开,粟裕你有把握吗?”

  粟裕站起身来一个立正敬礼:“主席,我愿立军令状,一定打好这一仗!”

  毛泽东很高兴地笑着说:“好吧,中央等着你们的好消息。回头,朱德同志、陈毅同志到濮阳去进行战前动员,希望给你们加油!”

  同一时间,南京总统府。

  蒋经国拿着保密局窃听到的“华东野战军近日北渡黄河休整,而后伺机偷渡长江”的情报,走进蒋介石的书房。

  此时,蒋介石正在阅读国民大会刚刚通过的《动员戡乱时期临时条款》,其中“戡乱时期,总统有紧急处置权”最让他满意。他想,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否则,家将不家,国将不国了。

  蒋经国走进书房后,把秘密文件递给蒋介石,然后说:“父亲,看来毛泽东又要在华东耍把戏了。我看把第五军邱清泉调回来,同陈粟在长江两岸决一死战,将其歼灭。免得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让人心烦!”

  蒋介石坐在沙发上,一面看着儿子送来的文件,一面听着儿子的建议。

  但他没有表态。

  蒋经国看父亲没有表态,接着说:“父亲,要不这样,若我们不调第五军、第十一师回长江沿线,我们就调桂系的第七军和整编第四十八师,用他们一则抵挡陈毅三个纵队,二则可以消耗李宗仁的实力,等他实力消耗尽了,我看他还拿什么与您抗衡。”

  蒋介石听完儿子的一篇宏论。开口说道:“我们一不调第五军,二不用李宗仁的部队。如果我们调五军和十一师回长江防线,那正好中了毛泽东的调虎离山计,减轻共军在中原的压力。这样,是帮了毛泽东的忙。我们不调李宗仁的第七军和整编第四十八师,是李宗仁不仅要我的权,还要我的命。

  调他回来,等于放虎归山。我不干。”

  蒋经国认为父亲太多虑了,争辩道:“父亲,我看李宗仁不致于那么狠吧。起码说,现在大敌当前,他不会..”蒋介石生气地打断儿子的话:“政治你不懂,军事你不懂,我真后悔没有把你送到黄埔军校。不然,现在我们不会这样被动了”

  蒋介石一挥手打断了儿子的讲话:“好了,你回去吧,中原之事,我自会安排!”

  当晚,蒋介石给定陶的邱清泉打电话,叮瞩道:“..粟裕调三个纵队南下,是要我立马回防江南,企图减轻中原共军部队的压力。你们不要为他所动,这是毛泽东玩的鬼把戏。但你部可寻机消灭它,给毛泽东来一个中心开花。

  蒋介石很得意,他认为自己这次看穿了毛泽东的把戏,但他做梦也想不到,粟裕已经改变了毛泽东的决策,而毛泽东居然从谏如流,改变了战略部署。

  邱清泉比蒋介石更逊一筹,还口口声声在电话中向蒋介石打保票:“请总统放心,学生这次一定把粟裕揍个皮开肉绽!”

  5 月13 日。

  濮阳。

  华野第一兵团驻地。

  春雨淋洗后的街道明亮洁净。道路两旁,夹道欢迎朱德总司令的士兵与群众已被春雨淋湿了衣衫,但他们如街路两旁的白杨一样,静静地伫立着,等待着。

  陈毅、粟裕陪朱德赶到时,街路上掌声雷动,吹呼一片。

  朱德感慨道:“好多的群众呀,若不是打仗,他们都可以过上太平的日子!”

  陈毅也有同感:“所以,我和粟裕同志才建议在中原打他一个大仗喽,尽早地让中原人民过上安稳日子!”

  粟裕接着说:“在中原打一仗,势在必行。我们不找老蒋,他也会寻上门来的。”

  朱德兴奋地一挥手:“好!我这个老汉支持你们。我们明天就开动员会!”

  次日,朱德在动员大会上形象生动地说:“对付国民党第五军、第十八军、整编第七师等主力部队就是要用‘钓大鱼’的办法。你想钓上一条大鱼,就不要性急,上钩后不要急于一下子就钓上来。因为你性急往上扯,大鱼初上钩,尚未疲困,拼命扯往往会把钩索弄断。可以慢慢同它摆,在水里摆来摆去,把它弄疲劳了再扯上来,这样就把这个大鱼钓到手了。对第五军就用这个办法,要用“引’的办法。..你们一定要下决心搞一两条这样的‘大鱼’。如果把国民党的第五军这张王牌于掉了,就等于砍掉了蒋介石的一个臂膀!”

  5 月23 日,粟裕作出了在鲁西南歼灭整编第五军的部署:
命第三纵何以祥部和第八纵王建安部,由许昌地区向濮阳方向转移,吸引邱清泉部南下,又以第一、四、六纵队、两广纵队、特种兵纵队自张秋镇、范县之间南渡黄河,进抵定陶、成武地区,再引邱清泉回头北上。由第三、八纵队、中原第十一纵队尾敌北进,各路夹击歼灭之。

  各路人马按计划踏上征程。

  6 月3 日,粟裕接到毛泽东的电报,速命部队原地待命,休整。

  毛泽东的电文这样写道:

  在整个中原形势下,打运动战的机会很多的。但要有耐心,要多方面调动敌人,..

  你们到达适当地区后,不是休息三天,而是休息半月左右,全军精心研究技术战术,养精蓄锐。即使有打小仗的机会,主力也不要去打。..再采取调动敌人之行动,于运动中歼灭敌人。..不要急于术赫之名,急于解决大问题,而要坚忍沉着,随时保持主动。

  傍晚,粟裕一人独自徘徊在黄河岸边,任凭初夏凉凉的晚风吹拂。他想,眼下真的要和第五军打一仗是不现实的,是拿鸡蛋碰石头。邱清泉的部队素质虽不及第七十四师和第十一师,但其装备和兵员数量则与他们相比有过之而元不及。邱清泉把持着鲁西南。

  但豫东是比较空虚的。河南省主席刘茂恩盘踞在开封,虽有三万多守军,但大都是乌合之众,战斗力很弱,且刘茂恩对军事一窍不通。实际上,开封之安危把持在六十六师师长李仲辛手中,而李仲辛又是一个只会打败仗的败将。

  先打开封,后歼援敌。粟裕在心里初步定下了这一决心。但蒋介石不会撤手不管的,因此,必须有人把第五军邱清泉引开,待克开封后,再回头打增援的第五军或者其它援军。

  陈士榘、唐亮率三纵于5 月24
日把邱清泉吸引南下,在一、四、六纵渡黄河后而未上,三纵和八纵已到通许、睢县、杞县之间,距开封只有一日的路程,若不打,必将失去一个良好的机

  必须打!

  粟裕暗下决心。

  1948 年6 月15 日10 时。郓城。华野指挥部。

  粟裕、张震致军委、刘怕承、邓小平、陈毅、邓子恢及华东局电:

  (一)我们渡河后,本可于五日及十二日两次战机中歼击五军及七十五师,但因兵力不够,一、四、六纵很难达成歼敌(十一纵全部仅一万一千人)。虽能分割敌人,但距离太近,难以钳制。因此只好放弃该两次歼敌良机、甚为可惜。

  (二)顾祝同为寻找决战,已调八十三师(十七日可到金乡)、二十五师(十五日集中淮安,二十日到徐州)、七十二师(十四日集中新安,待运徐州)、及十八军(令该军于十五日集中,限二十五日赶到商丘参战),并调六十三师之一个旅增防商丘(原该城有六十六师之一八五旅及快三纵、交警二总)。今晨七十五师放弃定陶,东窜成武。第五军等部仍与我对峙于菏(泽)巨(野)线以南地区。

  (三)在上述情况下,我不宜在正面与敌对峙。因此,决定以陈(士榘)、唐(亮)兵团于十六日晚包围开封而攻占之(守敌为六十六师十三旅及两个保安旅等)。我们率一、四、六纵即于同晚转到曹县及其东南地区,以阻击五军等部西援,掩护陈唐完成攻歼开封守敌任务,尔后待机围击邱清泉之一部,或向南歼击十八军于运动中。

  (四)在开封攻下前,请即令陈(赓)谢(富治)向郑州进逼,使郑敌不能东援,并盼设法阻滞十八军之行动。

  (五)我们采取上述行动后,敌可能以一部向兖州进逼,以解衮州之围。果如是,对许(世友)谭(震林)攻兖行动将受阻碍,望许谭注意。

  粟裕和张震发完此电后,就陷入焦急的等待之中。身为副参谋长的张震每隔半个小时就要询问一次机要秘书,中央军委或刘邓、陈邓(子恢)的电报来了没有。而回答不是摇摇头,就是直接说:“张副参谋长,您回去等着吧,只要电报一来,我们就即刻给您送过去!”

  但他们眼巴巴地等了一天,依旧没有收到复电。粟裕焦急万分。

  时间就是生命,陈士榘、唐亮率领的何以祥、王建安部已把开封团团围住,只等中央一声命令。

  他们依旧没有等到。

  粟裕下令道:“再发报!”

  于是,粟裕、张震又于16 日午时发报致中央军委,电文如下:
为迫敌分散,求得运动中歼其一部,乃以陈唐率三、
八纵队本晚完成对开封包围,
并攻占之。我们除以十一纵于巨野地区佯动,争取时间补充,尔后尾西援之敌后侧击,配合正面作战外,本晚即以一纵相机攻占曹县..尔后,阻击西援之敌,六纵肃清菏(泽)、考(城)线之敌,..因情况紧急,请示及及,已令各部执行。有何指示,请即赐复。

  粟裕、张震又在焦虑中度过一日,终于收到了中央军委的来电:“完全同意十六日午时电部署。这是目前情况下的正确方针。“情况紧张时独立处置,不要请示。”

  毛泽东给了粟裕一柄尚方宝剑。

  同日,刘伯承、陈毅、邓小平也来电指示:豫东战役第一步应明确以攻开封为主,第二步打谁视情而定。决定以归中野指挥的华野十纵队协同中野一、三纵队在上蔡地区阻击敌胡琏兵团北援,因此对南面之敌可勿顾虑。

  粟裕又少了一个顾虑。

  立即,粟裕下令,华野山东兵团在攻歼泰安、大汶口、曲阜、邹县等地守敌后,继续扩展津浦路济(南)徐(州)段攻势,围攻兖州;苏北兵团(辖二、十一、十二纵队)在陇海路新安镇海州段发动攻势,以牵制敌人。

  徐州。刘峙的“剿总”指挥部。

  刘峙坐在军事会议的首席位置上,部署兵力。

  他已觉察到华野第三和第八纵队有围攻开封的征候,但见山东兵团与苏北兵围两大集团南北对峙,即认定华东野战军企图夹击邱清泉兵团,因而十万火急地向鲁西南调集兵力,要与华野决一死战!

  正当刘峙部署兵力即将结束时,他的副官送来一封从开封发来的电报,上写:

  共军主力陈士榘、唐亮现正率部向开封城进攻,望速派兵救援!

  刘峙看罢,目瞪口呆,脸色如灰。

  他咬牙切齿暗骂:“妈的,这个世界上最狡猾最难缠的部队就是共军。”

  他摇了摇头,饮了一口水沉思片刻,清清嗓子说道:“诸位,请稍等。

  由于形势有变,现在需要对部队重新作一调整。我马上打电话请示总统。”

  说完,刘峙站起来,转身走出作战会议室,进入密室。

  待刘峙走后,会场内一片窃窃私语,国民党将领纷纷猜测着发生的事情。

  半个小时后,刘峙从密室走出来。他正了正衣冠,走到首席位置,厉声说:“总统命令。”

  在场的军官们均起立立正。

  刘峙开口,依然一副传达圣命的口气:

  “命邱清泉部全力西援,在开封以东,与共军第一、四、六纵队展开激战,击败粟裕的主力;命孙元良率部攻占中牟,东援开封;命胡琏从上蔡起,攻击刘伯承、邓小平、陈毅直接指挥的中原共军主力。”

  刘峙又道:“今天的部署就到这里,望大家尽快组织部队参战,同时我奉劝大家精诚团结,不要再发生推诿,甚至见死不救的事情。好了,散会!”

  众将官散会后,纷纷乘汽车或飞机回部队,调集兵力参战。

  古都开封,是国民党中原的战略要地。开封城墙周长二十余公里,共有六门四关,即大南门、新南门、宋门、曹门、西门、北门和南关、宋关、曹关、西关。

  古城垣为硅石和三合土筑成,高两丈,厚两丈多。守敌依高大城垣构筑主阵地,城外挖有深、宽丈余的外壕,设有子母堡群的独立支撑点。各阵地构筑大量火力点、堑壕和交通壕、铁丝网,到处是明碉暗堡,重重永久性和半永久性的工事,使整座城市变成了一个大兵营。

  6 月18 日,火红的朝阳照亮了开封前线。

  经过昨夜的激战,华野三纵和八纵等各路攻城部队,都已逼近城下。城墙上和城墙跟前子母堡里的大小火力点,尽被华野直射炮火摧毁,整个战场上,除了热风卷起尘沙和偶尔的冷枪冷炮外,简直沉寂得可怕。这种沉寂正是大战的前兆。

  黄昏,城内敌人沉不住气了,拼命地向城外打炮,妄图拦击和打乱我攻城部队。然而,敌人没料到,我攻城部队早已进到城墙下,等待总攻击的命令了。

  当夕阳的余辉,告别了古老而雄伟的宋门城楼时,八师师长王吉文看看表,从城东护城大堤上走回指挥所。

  没等他作声,一个参谋就给他接通了炮群指挥所的电话。他接过耳机,以军人特有的干练下达命令:

  “集中炮火猛轰宋门,配合兄弟部队攻城。”他稍加思索后,又接着说,“另外,以一部分炮火不间断地向铁塔一线敌炮阵地压制射击,使敌人抬不起来头,打不了炮!”

  霎时间,只见宋门前沿烟雾弥漫,一片火海。炮弹呼啸着,一波波巨浪似的向宋门盖过去,数尺厚的城墙随着炮弹的爆炸声,一层一层地被劈下来。

  由十二名爆破员组成了爆破小组,在火力掩护下用十一包炸药实施连续爆破,炸毁城门,突击队迅速突入宋门。

  至此,第八纵突人新南门的部队与李仲辛一部展开了争夺新南门的战斗。19
日9
时许,李仲辛部被击溃,新南门被打开。与此同时,后续部队也肃清了城门外敌地堡群,从而控制了南门和西门。

  由此,转入巷战。

  同一时间。南京。蒋介石总统府。

  空气异常沉闷,蒋介石背着双手,气咻咻地走来走去。身后站着的何应钦、白崇禧垂着头,沉默无语。

  “娘稀匹,刘茂恩这个蠢才,有那么好的防御工事竟守不住开封!中原一失,国将不国!下令给我用飞机轰炸开封,我就不相信共军敢下火海!”

  蒋介石声色俱厉。

  “委座,开封是古都,有许多文物,飞机轰炸恐不妥当。”白崇禧小心翼翼道。

  “我不懂什么文物!我只知道不能让共军攻下开封!”蒋介石没好气地回道。

  “是,委座!”何应钦不敢多言,诺诺称是。

  “准备飞机,我要亲自去开封上空督战,致电刘茂恩,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坚守开封城!”

  何应钦、白崇禧相互看了一眼,都没有劝阻蒋介石,其实心里是巴不得老蒋亲自出马,最起码可推卸点责任。

  敌机在开封上空盘旋,炸弹雨点般落下,开封一片火海。

  火,到处是猕天的大火。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愈燃愈烈,直冲云霄。

  法院,河南大学,鼓楼,绥靖公署,省政府..到处都在燃烧。

  但大火吓不倒华野战士,我指战员冒着熊熊烈火和火热的天气,连续奋战,愈战愈勇。蒋军纵火,轰炸,而我军则所到之处救人救人,所以攻城战事方开,人心向背已分,守城蒋军的失败已势在必然了。

  20 日23 时,华野三、八纵占领了除古龙亭、华北运动场外的所有要地。

  龙亭,是敌六十六师师部和十三旅旅部所在地,座落在一个大土墩上,上有工事密布的建筑物,下有巨大的地下室,三面环水,只有正面夹在潘、杨二湖之间长达一华里的一条平直大道可通,攻占比较困难。

  龙亭守敌虽已成为瓮中之鳖,但仍妄图凭险一战,等待援兵。

  21
日晨,东方传来隆隆的炮声,这是蒋介石督令邱清泉前来驰救开封的信号。

  上午9
时,蒋介石又一次乘机飞临占区上空督战。由于这架飞机飞得高,听其声音好似呜呜地哭叫,因而战士们称它是“吊丧的老寡妇”。

  从邱清泉所部发出的那一阵比一阵紧的炮声,如同给负隅顽抗的残敌打了强心剂,他们一下复活过来,拼命向我攻城部队反扑,许多地方展开了激烈的争夺。

  下午,太阳刚刚西斜,华野前线指挥部的电话铃声大作,参谋长陈士榘拿起话筒,电话里传来粟裕的命令:“敌人援兵愈来愈近,尽快攻克龙亭,一口气吃掉残敌!”

  “是,我们马上组织总攻!”陈士榘答道。

  下午6 时30 分正,陈士榘下达命令:“开始攻击!”
华野六百多门大小炮,一起向龙亭阵地开火。

  一时间,炮声轰鸣,大地震颤,浓烈的硝烟和火药味呛得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不到半个小时,敌人号称“半永久性工事”的“铜墙铁壁”被炮火炸得七零八散,千疮百孔。

  炮兵射击一停止,步兵随即发起勇猛冲锋。经过五小时激战,华野三纵、八纵攻克龙亭,全歼守敌。

  这个钉子一拔,守敌顿时乱了阵脚,有的逃命,有的投降,有的居然溜入监狱,想化装成犯人逃跑,结果为战士们就地监禁。

  堂堂的河南省主席刘茂恩更是逃命心切,独出心裁。他用鸭血涂抹全身,装成一个受伤的老“教授”,由他卫士的老婆扮作女儿,然后爬上一辆独轮车,混在疏散的群众中溜出了开封。

  随后,华北运动场也被攻克。至此,豫东战役第一阶段——开封战役胜利结束。

  华野占领开封的消息,如同在敌人营垒里爆炸了一颗重磅炸弹,使南京政府大为惊慌。河南的所谓临委、立委们吵吵嚷嚷,又哭又闹,不是到蒋介石处请愿,就是在顾祝同那里跪地不起,闹得不可开交。与蒋介石有隙的国防部长何应钦,则幸灾乐祸地声称这次失利与国防部无关,开封整个战役是由蒋介石一手指挥的。

  伪立法院6 月24
日举行秘密会议,检讨中原战局,与会者对蒋介石、何应钦的吹牛和保证失掉信心。

  蒋介石为挽回败局,搪塞舆论,命令邱清泉兵团及第四绥靖区刘汝明由鲁西南向开封攻击前进。以整编七十五师、七十二师、新编二十一旅组成兵团,由区寿年任司令,自民权地区经睢县、杞县迂回开封。邱清泉声称:“血债要用血来还!”

  粟裕听说后淡淡一笑:“蒋介石要开封,还给他好了,把包袱还给他,让他背去。”

  6 月22 日。西柏坡。

  毛泽东接到攻克开封的捷报,十分欣喜,立即提笔草拟电文,给刘陈邓和粟裕发来贺电,庆祝攻克开封之伟大胜利。在电中提示:“目前打很大规模的歼灭战,主客观条件都不成熟,故须避免。你们两大集团今后或者分开行动,每次歼敌以不超过一个整编师为限度,或者集中行动,一次歼敌不超过两个整编师为限度,目前必须打有把握之仗,哪怕歼敌一个旅也是好的..”

  粟裕发起开封战役,解放开封,但更主要的是攻其必救,诱敌来援,各个歼敌于运动中。他相信蒋介石不会甘心失败。蒋介石确实不甘心丢失开封,做出了邱清泉兵团和区寿年兵团大举反扑开封的决定。

  面对敌重兵集团两路来援,粟裕冷静地考虑着下列情况:

  三、八两纵经宛西、宛东、开封等战役,伤亡已近万人,其余各纵队行军作战月余亦相当疲劳,是连续作战,还是稍事休息?

  敌邱兵团兵力密集,战斗力较强,不易分割速歼。区兵团仓促编成,战斗力较弱,区寿年缺少对华野作战经验,比较好打。如能设法诱引邱、区两兵团拉开距离,出现了歼区良机,打还是不打?

  如打区兵团,则邱清泉、孙元良、胡琏等兵团以及徐州方向的援军都将纷纷来援,我军可能面对敌军二三个旅进行作战。歼区如不能速决,我军将陷于被动不利地位。

  毛主席和中央军委“每次歼敌不超过一个整编师为限度”的指示也不时在粟裕脑海中闪现。

  粟裕反来复去衡量、比较,考虑各纵队的特点,作战中可能出现的情况,以及怎样创造和捕捉歼区战机。最后,他认为:

  三、八纵队取得了开封战役的胜利,人员、武器、弹药都得到补充,其余各纵虽然疲劳,但减员不大,且打了胜伏,士气高昂,仍保持有强大的战斗力,只要部署指挥得当,诱使邱、区两兵团拉开距离,分割围歼区兵团是可以实施的。

  对于其他各路援敌,如能像战役第一阶段那样,平汉路方面的敌军增援,由中野各纵阻击,可以保证歼区作战胜利的。特别是如能夺得这一战役的胜利,必将大大加速中原战局向对我军有利的方面发展,为此即使多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值得的。

  但究竟打还是不打,事关重大,必须请示中央军委、毛主席和中原局。

  粟裕于6 月24 日、 25
日两次将作战预案,报告中央军委并刘怕承、陈毅、邓小平。

  毛泽东对粟裕的歼敌计划十分赞赏,拿着电报对朱老总说:“看来粟裕的胃口越来越大。”立即以中央军委名义于25
日、
26日两次复电粟裕,表示:“部署甚好。”“在睢杞通许之线(或此线以南)歼敌一路是很适当的。如能歼灭七十五、七十二两个师当然更好,否则能歼灭七十五师也是很好的。”

  粟裕接到毛主席、中央军委的复电,立即作了如下部署:

  以三、八两纵向通许方向行进,吸引邱兵团南进,使邱、区两兵团之间出现空隙,然后以四个纵队组成突击集团,围歼区兵团;即调十纵队北返,以五个纵队(包括三、八,十纵)阻援。

  “睢杞”是河南省的睢县和杞县,位于商丘以西,开封东南,两县毗连。

  这个地区一片平川,树木稀少,土质松软,做不起鹿砦障碍和坚固的野战工事。一般大庄子都有破旧的土围寨,围寨外的壕沟,平时一般都干涸无水,所以一向就有“古战场”之称。如今我人民解放军又要在这座古城场上创造新的战绩。

  按照部署,华野第三、八纵放弃开封,向通许方向转移,第一、四、六纵向杞县以南集结。

  在华野三纵、八纵撤离开封后,邱清泉得意洋洋地开进了开封,开始率部向南追击撤离开封的第三、第八纵队。

  区寿年狡猾多疑,误以为第三、第八纵队有向平汉铁路进攻的迹象。他摸不清粟裕的意图,气愤地骂道:“妈的,粟裕又想干什么?”

  区兵团进睢杞地区后,举棋不定,徘徊不前,而邱兵团却快速南下。从而,两个兵团拉开了长达四十公里的距离。

  27 日,浑子集,华野指挥部。

  张震指着盘上邱兵团和区兵团拉开的空档,抬头对粟裕说:“我看时机已成熟,区寿年的死期到了。”

  粟裕:“那么,立即命令突击集团乘敌犹豫不前,立足未稳之际,揳入敌人纵深,割断敌人联系,包围区寿年并迅速歼灭之。”

  张震:“好!”

  是夜,突击集团各纵按令行动。

  29
日晨,突击集团将区兵团兵团部和七十五师、新二十一旅包围于龙王店附近地区,将整七十二师包围于铁佛寺。

  阻援集团控制了被包围之敌以西二十公里之杞县至王老集一线,完成了对邱、区兵团的隔离。

  当夜,突击集团以一部兵力继续包围敌七十二师,以主力对区兵团兵团部和整七十五师、新二十一旅发起攻击。

  战役又一次进入白热化状态。

  中原大地,日夜炮火连天。

  睢杞战役一打响,惊魂未定的蒋介石愈加慌乱。开封失守已经使他狼狈不堪,睢杞如再打败,中原将无法立足。

  区寿年频频求援,蒋介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又是飞临豫东上空督战;又是派大队飞机轮番轰炸;又是一日三令,要邱清泉的人马火速驰援;又是令黄百韬兵团不要等部队全部到齐。就向睢杞地区进发..

  蒋介石的这一切终归徒劳,没能挽救区寿年兵团被歼的厄运。

  豫东激战依旧进行,鲜血依旧在流。

  激战两昼夜后,敌七十五师第六旅、新二十一旅全部被歼。华野亦伤亡惨重。

  7 月1
日,邱清泉部拼命攻击,进至距区部仅十公里的过庄、官庄、屈寨、张阁一线,与华野援阻部队展开激战。

  黄百韬兵团从东线调回,带领二十五师、第三纵队、交警二总队拼命西进,已距被包围的整编七十二师所在地——铁佛寺不到十公里的帝丘店。

  此时,攻打区兵团的战斗正在进行。

  东西两线突来两个兵团对华野第三、八纵队形成钳击之势,战场情况极为严峻。

  邱清泉在电话中对区寿年许愿:“寿年兄,你坚持六小时,明天看我的弹着点。”

  黄百韬也有电话中说:“寿年兄,坚持住,我离你只有十公里。”

  区寿年感激得热泪盈眶:“两位仁兄在我危难之际,如此不弃,解围之后,一定厚报二位。”

  战斗更加激烈了,炮声一阵紧似一阵。

  粟裕和张震面对突变的形势,立即改变作战方案。当晚,华野即以三个师的绝对优势兵力,围歼龙王店之敌区寿年,炮兵首先实施一小时攻击,然后突击队开始爆破突击。

  突击集团士兵冒着密集火力,前赴后继,猛冲猛打,粉碎了区寿年组织的多次抵抗与反扑。

  激烈战斗至2
日凌晨子时,会歼区兵团兵团部、整编七十五师师部及第十六旅的一个团,活捉了兵团司令区寿年、七十五师师长沈澄年。

  蒋介石于7 月2 日下午6 时于徐州向邱清泉发出了最后通牒,全文如下:
雨庵军长弟勋鉴:龙王店失陷,区寿年、沈澄年二同志若非阵亡,必已被俘。中原战局严重万分。两日来连电令弟全力东进增援,而弟违令迟滞,视友军危急不援,以致遭此最大之损失。得报,五内悲惨,不知所止!故今午特飞杞县,甚望与弟空中通话,督促急进,以救榆厢铺与铁佛寺友军之危!此时,惟有弟军东进,一面救援七十五师在榆厢铺之一旅与铁佛寺之七十二师;一面与西进之二十五师会合,方能免颓势,亦所以保全弟军不致孤危被歼也。二十五师今天已攻克王老集,刻正攻击董店,距铁佛寺仅四公里之遥,则七十二师或可在今晚与二十五师会合。但弟若再不全力东进,则该两师已受龙王店失陷的影响,仍觉兵力单薄,孤危可虑。总之,无论战局如何变化,必须以弟部与二十五师、七十二师会合作战,方有转败为胜之望,否则必被各个击破。如此次中原作战失败,则国家前途不堪设想!而此责任全在吾弟所率领第五军负之。以弟部不惟为中原之主力军,而且为全国各军中之主力也。固未能在战场上空与弟通话,故在徐州停机,写此一函空投,以期吾弟能负重责,挽回全局,将功赎罪也!

  顺须

  戎祉

  中正手启

  “总统手令”虽然严厉,率领“全国各军中主力”的那位“雨庵军长”,仍然为陈赓兵团阻击于桃林岗之线,万难再前进半步!

  此时,华野各参战部队伤亡消耗也不断增大。几天来连续作战,已经相当疲劳,加之战区久旱无雨,井涸河干,饮水奇缺。又值炎热酷暑,终日忍受太阳暴晒,战土体力日渐衰弱,作战困难很大。

  针对这种情况,为了鼓励全体官兵,指挥部提出了:“为争取战役的圆满胜利而战”,“不怕疲劳,不怕伤亡,咬紧牙关,坚持下去”,“要有全歼敌人的雄心!要关门打落水狗”等口号。

  同时,粟裕命令第一、四、六纵队攻歼黄兵团;第八纵主力及第六纵一个师围歼七十五师残部;第三、十纵队合力继续阻击来犯的邱清泉主力。

  7 月2 日晚,各纵不顾伤亡和疲劳,重新投入战斗。

  突击集团迅速全歼敌七十五师之十六旅的两个团。在黄兵团向我进攻时完成对其合围。战至4
日拂晓,黄兵团两个团的主力被歼。5
日,黄百韬在飞机、大炮的火力掩护下,疯狂反扑,激战七小时,华野给敌大量杀伤,将敌打退。黄昏后,我再次对敌发动攻击,至6
日晨,黄百韬又被歼灭一个团, 被迫收缩兵力回帝丘店。

  与此同时,西线邱兵团在得到刘汝明部的加强后,主力避开阻击集团正面,由右侧向尹店方向迂回并进,东线七十四师已进宁陵及其以西地区,张轸兵团、胡琏兵团,被阻于淮阳、商水地区。

  蒋介石在此时依旧严令:兼程北援,不得有误。

  胡琏兵团向太康急进。

  大军压境,作战形势对华野极为不利。

  当机立断,粟裕下令部队撤出战斗,分别向睢杞以北及鲁西南转移。

  至此,豫东战役第二阶段结束。继开封战役后,又歼敌五万余人。

  睢杞战役的最后一仗,华野不仅把黄兵团打得焦头烂额,而且使邱清泉不寒而慄,起了一箭双雕的作用。在我军与敌脱离接触时,黄百韬仍惊魂未定,一动也不敢动。邱、孙两兵团遭我回击后,也未敢再进。而我军却在多路援敌逼近的情况下,一下子跳了出来,进入预定地区休整。

  待敌人查明华野位置时,我华野各纵已休整一周了,气得邱清泉大骂:

  “粟裕真是条泥鳅,太难对付了。”

  豫东战役后,7 月11
日,毛泽东、中央军委给华东和中原人民解放军全体指战员发来贺电:“庆祝你们继开封胜利后,在豫东歼灭蒋敌区寿年兵团、黄伯韬兵团等部五万人的伟大胜利。”“这一辉煌胜利,正给蒋介石‘肃清中原’的呓语以迎头痛击;同时,也使我军更有利地进入中国人民解放战争的第三年度。当此盛暑,特向同志们致慰问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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